第六十二章
宋慕青说的京城刑部早就把董师爷给吓破胆了，当日就被下放了牢房，不到三日，原本空荡荡的府衙牢房就都关满了人。
这些人里头多数是顺州六坊的，还有元家旁支和牵涉元家案子的官员，利益相关，一层牵着一层，挖出萝卜带出泥，没个能跑掉的。
从顺州六坊抄没的赝品中多数是批量粗糙劣质的仿瓷，依靠外形与几大窑场相似而充作真品贩卖；还有一种则是做旧，充作上等古瓷售卖，将做好的瓷器放进用阉掉的鸡和其他腐烂的臭肉在油腻的浓汤里反复烧煮，再埋进淤泥坑道里放满一个多月，出来的瓷器便成了前朝古瓷，成为富豪乡绅和京城名流争相购买的东西。
制作这些的成本并不高，但经由层层剥削，价格参差不齐，假货横行，为一己之利，彻底搅乱了明州乃至周遭的市场，更有远销西夷等地，危及甚广，损的就是一国颜面。
圣上下令彻查，便是有这一层的缘故在。
而韩伯父收藏的那件宁家瓷器便是出自顺州六坊，还有一件同宗同源，牵涉更多，乃至八年后卷土重来的。
“当年、当年宁家要为太后贺寿打造一件瓷器，消息从明州传出来的，大家都期待宁家除了十二器以外，还能造出什么来。”董师爷看到对面坐着的宋慕青，不等他问，便老实地直接开了口，若再不说当真怕是没机会了。
牵涉过重之人必然会被押送京城，而到了京城地界，许多事便由不得了。
这会儿恨不得把什么都倒了。
“宁家为太后制寿辰贺礼当是机密。”宋慕青捻着手上的供纸，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最后落了董师爷的手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防不住钻营此道的有心人。”董师爷说着，脸色有些白，何尝说的不是自己这种，“在明州地界，瓷器自然是首推宁氏窑场，元正业私下安排人仿制宁瓷，初时只是小作坊，少量试水，待仿造成功后便开始在市面上混入流通。”
“宁家为太后制作寿辰贺礼，已经是元正业仿宁家的第三个年头，太后对宁瓷本就期待甚高，坊间对此猜测纷纭，而元正业早已买通宁家下人，拓了图纸，几乎是和宁家同时仿造。”
宋慕青拧眉，目光深锁：“你是如何得知的？”
董师爷讪讪：“不瞒大人，当初为元正业仿造宁瓷的工匠里头有小人亲戚，这人贪酒喝多了便什么都说，在宁家出事没多久后便醉酒失足掉河里淹死了。我听他提过，后来他死了，就怀疑和那件事有关，但到底是如何，死无对证，也绝不是我能去探究的，便一直烂在肚子里。后来元正业回祖宅接收顺州六坊，和吴大人搭上，多是由我出面办一些公文手续，那也是由吴大人首肯，我也是奉命行事，绝对没掺和其他啊！”
“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着我，我不能出事啊！求大人饶我一命！”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宋慕青跟前，连连讨饶。
“到了太后跟前的既是元家仿的赝品，便是有人李代桃僵，那帮了元正业的京城贵人是何人？”
“这、这我如何知晓！”
“董师爷在顺州地界堪称是只手遮天，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宋慕青莞尔，眼神凉薄得很，“关心这案子结果的人很多，有人更是追寻了八年之久，既然这牢房里的都是些‘不知情’的，今夜就无需留人，都撤了罢。”
“大人不可！”董师爷登时又被吓出一身冷汗，清楚明白宋慕青的言下之意，这外头还有位要命的阎罗，咬牙犹豫几许，豁然道，“那人来过顺州一次，便是在凤瓷赝品制成之时，但戴着帷帽，不曾露过脸。”
“能帮元正业做这档子事，定是许到了好处，元正业那人唯利是图，大肆敛财，症结在此。”
宋慕青沿着椅子扶手轻弹着二指，似是思量：“你若能将那人再仔细描绘出，或许有什么关键线索，我不单保你性命无虞，甚至还能在圣上面前为你言明将功折罪。”
董师爷晦暗浑浊的双眼瞬时惊喜抬起，绽出光亮来，无疑是一线生机：“你……容我再想想！”
隔日，宋慕青便赶回了明州，原先因码头假瓷被抓的人都被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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